楼主用心感受光明:20多年以前我有幸参加残联举办的按摩培训班,班里大多是视障朋友。其中三位先天失明的同学,让我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:世界,原来可以被认知成完全不同的模样。
一、盲文书上,同一个点位
她叫小敏,来培训班时只有十四五岁,是盲校老师努力为她争取的机会。在班里,她年纪最小,大家都自然地关照她。
我们的班长姓马,三十多岁,低视力,读过高中,是班里最有文化的人。一天,小敏摸索着盲文书,忽然抬起头,困惑地问:“马哥,为什么书上说血是红的,又说血是白的?”
马班长一时语塞。
后来,盲校的学生向我们解释:现行的盲文是拼音文字,依靠五十来个声母韵母的点位组合,对应成千上万的汉字。“血”(xuè)、“雪”(xuě)、“学”(xué)在盲文里是完全相同的点位。阅读时,全凭前后文的语境去猜测具体是哪个字。小敏摸到的那段,大概前文描写“鲜血”,后文转入“白雪”——在她指腹之下,却是同一串凹凸。
她从未见过红色,也未曾目睹雪白。书页上所有关于颜色、关于光影、关于形象的描述,于她而言都像一串需要破译的密码。红色是“温暖的”还是“刺痛的”?白色是“柔软的”还是“冰冷的”?她只能通过旁人的比喻、通过触感的联想,艰难地拼凑出某种近似的感觉。而感觉与实物之间,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墙。
二、“我分不清东南西北”
第二位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名叫李慧。一天课后,她来我们宿舍找人,进门后便站在屋子中央。
马班长见她不动,便说:“李慧,你往东边再走两步,就能碰到床沿了。”
她没有动。
班长又温和地提醒了一次。这时,她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却依然明显的哽咽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哪边是东。”她顿了顿,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把话说完:“我只知道前后、左右。”
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。那句话让我心里猛地一揪。
后来我才渐渐明白:“东南西北”是一个建立在视觉参照系上的坐标系。它需要太阳的轨迹、星斗的位置、地图的脉络、远山的轮廓来定义。对于一个从未见过地平线、未曾目睹日升月落的人来说,“东方”只是一个空洞的词汇,没有任何实质的指向,不携带温度,也不标示距离。
她的世界,是以自己的身体为中心延伸开去的触觉空间。前方是脸朝向的地方,后方是背对着的地方,左右是手臂伸展的两侧。这是一个向内心收拢的、绝对依赖本体感知的世界,没有远方,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“方向”。
三、一亩地,一个房间的大小
第三位是老陈,三十八岁,先天失明。他从小在父母庇护下长大,没上过学,活动的范围基本就是家里和县城里几条熟路。但他有个爱好:听收音机。谈起基督教义、耶稣故事,他滔滔不绝,语言流畅生动,让大家都听得入神。
然而,一到练习按摩手法,他的双手就显得绵软无力。老师讲解肌肉经络,他常常一脸茫然。可只要话题转回《圣经》,他又立刻神采飞扬。
有同学好心劝他多用点功,他总是摇头:“你们干过农活,手上有力气。我要是有两亩地,种上庄稼,几年都吃不完,还学这个做啥?”
同学忍不住问:“老陈,你知道一亩地有多大吗?”
他伸出双臂,在空中划了一个圈,指着我们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宿舍说:“不就大概这么大么。”
屋里顿时一片寂静,无人发笑,只有一阵复杂的沉默在弥漫。没人忍心再去纠正他。他并非狡辩,而是真的无法想象。他生命中最辽阔的物理空间,或许就是自家院子或某条长街。“一亩地”对他来说,仅仅是收音机里传来的一个概念,他只能用自己经验里最大的容器——这间拥挤的宿舍——去装载它。
四、在黑暗中构建宇宙
培训班结束很久了,这三人的面孔和声音,却时常在我记忆中浮现。
我们明眼人所熟悉的那个世界——蓝天白云、青山绿水、鲜红的旗帜、皑皑的白雪、日出东方、万亩良田——对我们而言是直观的、不言自明的存在。我们通过视觉,建立起对世界统一、客观的信任。
但对于小敏、李慧和老陈,以及千千万万先天失明者而言,世界是另一套系统。那是一套由听觉的流、触觉的网、温度的变化、气味的线索、他人的语言以及无尽的想象所共同构建的体系。颜色是隐喻,方向是谜题,广阔天地或许只是一个房间的大小。
这不是无知,是另一种认知的宇宙。
后来,每当我听到有人轻易嘲笑别人的“不懂”或“误解”时,都会想起那个下午,李慧站在宿舍中央,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“我不知道东南西北”。也会想起小敏指尖下那串分不清“血”与“雪”的点位,想起老陈在空中比划出的、他心目中“一亩地”的大小。
我们亲眼所见的,他们或许终生难以勾勒形状;而他们在永恒的黑暗中,用其他感官细细编织出的那个致密、复杂、自成一体的世界,我们也永远无法真正踏入。
就像那本盲文书:同样的凹凸,有人读出了滚烫的“鲜血”,有人读出了冰凉的“白雪”。
而世界原本的模样,或许本就不止一种。
内容来自:快乐保益